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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隅圆明园

我自以为是个浪漫的人,因为浪漫,所以常常在梦幻和现实中难以区分,于是便不可避免了这样的错误:把现实当作梦幻或把梦幻当作现实。

譬如常常走在人群中,一恍然便化作一叶浮舟,川流于沧海之间,他人是水,我是水上的小船。象这样的梦幻的确有神经病的嫌疑,但也未必不好。在现实与梦幻中无论迷失了哪一方面都是幸福的,只要迷失得彻底。但问题是在多数情况下,我们并不能彻底迷失,一是由于迷失过程中对立双方之间毕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二是迷失之后又不能回避所谓的反思。反思与对象之间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协调的,那产生的自然就是无奈的结果了,这也许也是一种痛苦,它最大的特点是迷恋棗对梦幻和现实的双重迷恋,有时也是“否定”,即使是否定也是迷恋的一种形式。也正是这种迷恋和否定的心理才有了东坡被贬赤壁的赋,文举落魄岳阳楼之记。

但我心里一直以为,文学形象中最能代表这种痛苦的莫过于一个落寞的贵族,一个败落门庭的公子形象了。这种形象终于在若干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在皇气仍重的什刹海边的一座规模依旧但已破败不堪的民居里见到依然健在的皇亲时,得到具体的验证。

圆明园给我的也一直是这种感觉。

梦幻中的感觉是:一块向隅之地,四野荒芜,赤焰焦土后的绿色肥沃,映着黑白雕塑,王朝的形象多年来一直躺在小学历史教科书的第一页,静静哭泣,或者不哭泣,只是叹息,或许叹息也没有,只是两眼的哀怨,甚至连哀怨也没有,所有的只是沉默,沉默……

无法否认,圆明园给我的就是这种荒凉的印象,就象满清王朝给我的印象是那样的阴诈萎靡,新中国是如此的两袖清风、朴素向上,以及现在的中国让我茫然疲惫一样。

但是,当我第一次踏进圆明园的大门时,心情却是如此的平淡似乎又很空荡,就象走进儿时破旧的学堂。

草很多,花也很多,就是颜色有些旧了,象水洗了多年的绸缎,也象年年色败的桃符,贴在圆明园的地面上,远远近近,在北方近些年少有的晴空下面,摇曳着人造的阴影。

一条歪歪斜斜的石径卑贱地穿插于其间,三两颗驱崎的湖石散落,这块是林大人流落西域的脚印,这几块是菜市口凋落的头颅,剩下的就是上个世纪强盗们的狞笑,哎,所有的更象拗口的句读,在跌跌撞撞地注释着变态的历史,无法阅读……

我只好离开这条古怪的小径,来到湖边。放眼过去哪里有宽阔的蓝天!湖面局促,紧张,但水很绿,是那种肥腻腻的绿,极其臃肿的绿,也仿佛是一种富有。有意思的是,肥水上面漂荡着的不是无所事事的旧时浮萍,而是大把大把的游船,是那种幼稚的卡通形象的动物游船,花花绿绿,上面坐满了花花绿绿的儿童,天真可爱的模样,荡漾的笑魇不由得令你浮想连篇,直到对面岸上一排随风兀自婀娜的宫柳。

我不知道这其中是否还有一丝沉默,是否应该有一丝沉默。也许我们无权剥夺他们在残垣上的欢乐,尤其是儿童的天真。可是我总觉得在这欢笑之后,有个枯萎的老人坐在阳光里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我们的欢乐,在沉思着什么?我们是否少了些什么?在如梦的残迹面前,尽管伤痕和火焰都已飘散,但飘不散的是这火焰之后的皇天和厚土。用花绿的繁荣和天真来掩盖落泪的历史,这是否轻薄?

古迹的线装书已经被我们断然烧弃,连同腐朽的礼教以及礼教之后绵延了几千年的尊严。即使如此,我们也不应该用一个民族的伤口来作童稚的乐园,应该明白圆明园需要的是眼泪,而不是笑脸。

坐在湖岸的残石上,听着微浪乱拍堤岸,哗啦哗啦。轻屏呼吸,不用闭眼,只要侧侧耳朵,就能听出其中嘤嘤泪滴,就能听出其中三千款款叹息、沉沉哀怨。你听,这哗啦哗啦的水拍声里,有丝丝的唏嘘,有隐隐的碎语没、还有那似乎遥远的狞狂,也有毕剥的火啸……

圆明园啊!这辉煌一度的万园之园在那一声烟火中把自己浓缩成这百年不息的一声叹息,浓缩成这千秋 不息的草木荣枯,让每一个用心来回顾她的子孙听得心酸,年年肠断!

湖岸之西是一片少人问迹的荒林,时值盛夏,林不深却阴森逼人,草不绿也一地凄清。一条自为的小路沾沾湿湿隐隐约约地不知所终……这不是山村野寓,除了前朝的瓦砾,民国的石板,新中国的树木外,只有午后的阳光在兀自照入,在京城今非昔比的花重锦绣之地,连鸟儿也难狭路相逢。

据说曾是老佛爷观鱼赏月之地,如今在人烟罕至的路旁,萎萎缩缩得象她那块破碎的铜镜,经年未用了,池太小,大约二、三见方,水不多,但没有枯涸之意。或许是因为满池苍绿的浮萍遮住了古井的余波,我凝视着这层层折折的水面、酷似江南农村随处可见粪窖的“御花池”里究竟发酵了多少天机,和老太婆私情、家族、社稷的败家密语。

 抬头望天,四周皆野木,细且扭曲,有莫名的压抑感,一块如池大小的方寸阳光愈加衬托了林深的阴霓,身在此地,总是让人有万千宫娥泪向心流陪笑的面姿,总是让人有翩迁之音里硝烟滚滚而飞的心跳和壮痛。

 噫,伤心之地也!

 我落荒而逃。

 一路上人迹稀少,风光尽管称不上惨淡,但也远远无法追寻当年浩然王者之气,今非昔比的衰落颓废感浓郁于每一个角落,甚至渗透在每一片草叶、每一寸泥土、每一缕风、每一块天空。

一个落寞的贵族,穿着破烂的华表之衫,步履踉仓,落路而行,憔悴、疲惫而无奈,唯有一双剑眉还隐约着昔日的荣耀。

这是一个穷愁的公子形象,我想这种颓废的贵族遗风是二十世纪每一个中国人所共有的,无论是海外的游子,还是内陆的散客。一个穿着长衫的黄皮肤的公子褴褛地夹杂在二十世纪的民族树林。百五十年前也许还会提着污黑的酒壶,百年前,穷愁中也许更多的是怒火!如今,穷愁是依然是,但并不潦倒。

在都市的某个角落,我们需要的是一堆残石、几枝枯藤,我们需要的是沉默和沉默之后的反思。尤其是在这“万园之园”中,面对今昔如此强烈的悬殊,面对这种强烈的冲击力,我想除了沉默,除了一双老眼,一脸枯黄的疲惫外,是没有再合适的了。至少我们需要思考,哪怕这种思考不是沉痛的,再至少我们也需要回忆,哪怕这种回忆只是暂时的!然而,在这座眼前的公园的园里,哪里还能寻找到记忆的痕迹?哪里去寻找那块永远嘶虐着火焰的焦土?哪里去寻找那黑白雕塑的荒凉和冷漠?哪里去寻找那一地年年凄凄自碧的伤心?到处都是飘动的彩旗,到处都是五色的玩具,到处都是欢歌笑语……

哪里还有残垣前的扼腕,断壁后的叹息……

公子啊,你的菊花、古剑和酒呢?

据说圆明园要被修复起来了,还要被改造为为人民服务的娱乐性公园。可是,无论怎样,我们只希望,一如我梦我忆中的圆明园:三杯焦土,两块残石,一地凄草,半天斜阳。当然,不可或缺的是一代代的沉思,一代代的叹息,更不可或缺的是一代代少年的扼腕,一代代中年的热血!

毕竟,火燃烧了,就永远地燃烧了,永不熄灭……

 

建设一校爱国主义教育内容
网页制作:李憬红